从南极跑到北极,白斌的平凡之路

作者 | 苑城
来源 | 户外探险outdoor

历时433天,途径14个国家,总里程2.4万公里,相当于600个马拉松,平均每天55公里多,白斌就这样从南极跑到了北极。

海上漂流9天,在边境遭遇绑架,大雨中跑100公里……诸多曲折。这是一项前所未有的挑战,白斌完成了与自己的约定,而他只做了一件事——向前跑。

从南极到北极,白斌的奔跑路线。插画/刘念

从南极到北极需要多少公里?

24110.52公里,这是白斌一步一步跑出来的答案。这个距离相当于从广州跑到北京,再从北京跑回广州,如此重复12次。

这串数字背后,是日复一日的奔跑。433天,每日平均跑量55公里,从世界的一个尽头跑到另一个尽头。白斌无疑完成了一项令人惊叹的挑战。

勇士、现代阿甘、中国骄傲……经过数十家媒体报道,跑者白斌身上有了诸多符号。随赞誉而来的,也有争议:“这件事意义何在?为什么在妻子怀孕时追求所谓的挑战?”

2018年,白斌在阿根廷奔跑,大风刮了一个多月。

就像千百年来人类的任何探索一样,在旁人眼中,它既可以是突破极限,也可能变成无谓犯险。为什么要从南极跑到北极?这是白斌被问到最多的问题,而这种疑问恰恰可以出于以上两种视角。

白斌本人显然想得单纯许多:“从南极到北极,只是我的一个挑战。没有太多,就像生活一样,过了一年多而已。”

我的挑战

这一年多以来,白斌几乎每天都会更新微信朋友圈,配图通常是一张自拍照、一张跑量记录图、几张风景照。自拍照里,大多时候天已黑透,他背后是一块路牌,上面有时写着西班牙文或英文的小众地名,有时是一个数字,或者只是一个转向的标志。这是他每天停下来的地方,第二天他将以此为起点,继续奔跑。
2018年7月16日,白斌跑了64.8公里,总里程达到8848.2公里,这恰好也是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的高度。“预示下一个探索目标——2020年快攀珠峰。”他在朋友圈写道,“希望自己跟喜马拉雅能再一次亲密接触。”

南美第134天,白斌奔跑在厄瓜多尔,总里程达8848.2公里。

上一次与珠峰亲密接触,还是十几年前。2000年,白斌30岁,在老家贵州做电脑生意,但他并不喜欢经商。那年北京正在申奥,受到举国申奥氛围的影响,他想参加2004年雅典奥运会。

他自小在山里长大,喜欢跑步,马拉松项目成为他的首选。为了到最艰苦的环境中训练自己,他从贵阳一路跑到拉萨,全程2700多公里。
“把自己往死里练”,拉萨零下15℃,他穿着背心短裤照常过日子。每天在拉萨转一圈,周边5000多米的山白斌都跑遍了。2001年元旦,他骑行到墨脱,回程时却险些丧命。

2001年,白斌在西藏。

多雄拉山海拔4500米,还差200米到顶时,浓雾一下把白斌罩住。他脱下鞋赶紧把毛裤换上,却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山上温度太低,鞋子被冻硬,脚根本蹬不下去。只穿了袜子,他挣扎着想跑完最后的200米。风又起,几乎把人吹倒。脚又冻又痛,白斌找到一块大石头,靠在上边直接睡着了。

“那个时候痛苦已经到了极致,宁可快速死掉。”这是白斌第一次想要放弃生命,“没有办法,真正地等死。”

第二天醒来已是下午,太阳正当空,气温有10多度。鞋子已经晒化了,白斌使劲蹬上,肿起的脚把鞋塞得满满的。手和脚半夜冻得起水疱,完全弯曲不了,他只能撑起手肘,一点点爬过山顶,便滚下山来。幸运的是,一辆吉普车路过,将他带到医院。

医生诊断过他冻伤的脚,提出脚踝以下要截肢,白斌坚持没截。“我是个跑者,截肢不等于要死嘛。”他每天用3000瓦的电炉烤脚,脚慢慢恢复,但最终左脚大拇趾少了一截,右脚脚后跟一直没长好,留了一个坑。卧病在床的时候,他决定6月从拉萨骑到北京,将一面旗帜插到珠峰顶上,再交给奥申委。

一路骑行,去向北京,身上只有普通的运动服装。

穿着普通的运动服,带上一面预祝北京申奥胜利的旗帜,白斌一路骑到珠峰脚下。不是攀登季,珠峰大本营仅有几名留守的联络员。白斌告诉他们,自己什么装备都没带,只想拿着旗子拍张照就回来。

联络员放行,白斌跑了4个多小时到达海拔6500米,把旗子插在腰间,再徒手慢慢往上爬。又折腾4个多小时,爬了两三百米。已近正午,山上的冰川开始融化。太危险了。拍完照,白斌只得尽快下撤。

2001年,白斌在珠峰大本营。

“当时就留下一个遗憾,没有快攀珠峰,实际上快攀珠峰是我20年前就想干的。”从北极归来,白斌的下一个目标是打破“K天王”(Kilian Jornet)的纪录。

2017年,这名年轻的西班牙跑者从中国一侧的5100米珠峰北坡大本营出发,沿北坡传统路线登顶后,返回6500米的前进营地,耗时26小时,全程无补给、不使用辅助氧气和固定绳索。6天后,他又从前进营地出发,17小时后登顶。一周内两次登顶珠峰,世界轰动。那时Kilian Jornet 30岁,而白斌在2020年将满50岁。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决定,而它来得如此简单,看似不过源于一个奇妙而偶然的数字。这种简单,更衬出其疯狂,就像当初白斌想从南极跑步到北极一样。

2011年,白斌受台湾跑者林义杰邀请,沿丝绸之路,从土耳其伊斯坦布尔跑回中国西安,全程10000公里,历时150天。出发两个多月时,白斌萌生了从南极跑到北极的想法——“因为跑得太轻松了”。

一万公里跑步回中国。

那时白斌状态正盛,得过全国首届户外运动锦标赛冠军、武隆国际户外运动公开赛冠军等等,几乎包揽了所有户外挑战赛的全国第一。他还拿到了北京TNF100越野赛亚军,那一年他输给了日本著名跑者镝木毅,但却是国内选手第一名。

在和林义杰跑丝绸之路时,一路上只能睡帐篷,外国饮食也吃不惯。为了加强体能,他每跑5公里,就做70多个俯卧撑,“每天跑75公里,就要做1000多个俯卧撑。”

白斌觉得还没达到自己的极限,并暗下决心:“跑完丝绸之路的10000公里后,准备5年,一定有一个属于我的挑战。”

白斌在奔跑。图片来源:《敦煌100》

展开世界地图,南极到北极这条线是最壮观、最长、最完整的。他一下就想到这里。这条路线贯穿整个美洲大陆,是丝绸之路长度的两倍多。他给自己5年期限,一是想把体能调整好,二是因为还有想参加的比赛,“比够了,再去挑战南北极”。

好斗分子

“拿过两次全国第一,我还想拿世界第一的,对不对?”

2007年、2008年,白斌两次率队参加武隆国际户外运动公开赛,均拿到亚洲第一,国际排名分别是第9位和第12位。他并不满足,想要组建真正的国际强队。陈盆滨是白斌一手带出来的队员,但当时陈盆滨没办法百分之百投入训练,白斌没有选他入队,而是让他去参加个人赛。

白斌参加八百流沙极限赛。

白斌的妻子陈春艳就是这时与他结识。2009年,陈春艳在泰山参加一场比赛,成绩不错,下山途中遇上白斌。他说起正在组建一支队伍,三男一女,需要一名女队员。“当时觉得是一个挺好的大哥。”陈春艳回忆,后来她经常和白斌一起比赛、训练,觉得他性格很好,与自己的急脾气刚刚相反。“我俩挺能聊得来,第二年自然就在一起了。”

在妻子陈春艳看来,白斌就是为运动而生,“真的太热爱运动,一天不跑,浑身都是病”。他们住在深圳大鹏半岛,山海相间,两人经常一起跑步。相识10年,无论风吹雨打,白斌每天都在跑步,少则十几公里,多则六七十公里。

白斌在深圳跑步。

白斌没有固定时段跑步,有时太忙没跑,他就显得没精神。哪怕到半夜12点,也要出去跑一圈再睡。每次到北京出差,陈春艳都记得要把酒店定在奥森公园附近,理由只有一个,就是跑步方便。

“搞体育第一是以竞技为主,以成绩为主。”白斌相信体育讲究实打实,与其做其他事情浪费时间,他更愿意好好训练。

在奥森训练。

近年来,白斌当年带出来的队员陈盆滨完成了“七大洲极限马拉松大满贯”,之后又在100天里跑了100个马拉松,在国际上小有名气。作为曾经的队长,白斌在微博上直言:“在陈盆滨之前,已经有N多个,‘我想至少不下于300个’外国人完成过七大洲极限赛事……我以前经常说他,少吹多练,争取做到名符其实,不要成为笑话。”

在他看来,跑步不是陈盆滨的项目。“一看体型就不是玩越野跑的”,白斌继续说道,“他其实玩多项(赛事)是一把好手,当年我们拿那么多全国冠军,也有他的功劳在。”

在比赛时,白斌心气高,要么拿冠军,要么就玩儿。他心里从没有过真正的对手,“因为在中国耐力跑里,从来没有人是我的对手,我想甩他们随时甩的”。杨家根、运艳桥都是与白斌同时代的越野跑佼佼者,但白斌坦言,真正知道他水平的只有杨家根,连拿过数十个国际越野赛冠军的运艳桥都没有和他一起较量过。

2015年,白斌在拉萨训练。

2015年,跑南北极计划如期启动。作为热身,白斌准备从拉萨一路跑到珠峰大本营,全程600多公里。谁料西藏突发暴雪,又因合作方有其他项目,从南极跑到北极,还没开始就搁浅了。这一拖,又是两年。

期间,他两次参加八百流沙极限赛。这是国内首个超长距离的极限耐力赛。全程400公里的荒漠穿越,参赛选手需要自导航、自负重、自补给,关门时间为150小时。

第一次参加八百流沙,白斌什么装备都没带,只是想玩一把。那时他还在为跑到珠峰大本营做准备,并没打算完赛。全身穿的是国产的特步,裤子厚且保暖,但完全不是比赛装备。背包比别人重了好几公斤,GPS没带够电池,最后只能盲跑。结果他错过打卡点,只得绕行20余公里,返回打卡,最终位列第二。2016年,白斌重返八百流沙,“第二届就正儿八经参加了,正好把冠军拿回来”。

2016年,白斌参加第二届八百流沙极限赛。摄影/轲影像

拿冠军的霸气要有,前提是你要足够强大。作为耐力跑者,白斌很少在比赛里跑受伤,他会把自己的极限作为标准,推着那条极限的线往前走,而不是越过那条线。白斌一定要顺其自然地拿冠军,如果要拼命,他就不拿,因为冲冠军有风险。

从南极跑到北极,也是一样,是十几年积累后,水到渠成的结果。“我是竞技出来的,甚至说白了,我是一个好斗分子、好战分子。比赛就想拿冠军,就是真正想干掉所有的人,这就是一种魄力,一种气势。”他说,“这是我的实力所在,我想让更多的老外看到,中国人一样可以干这种事情,一样比他们干得更牛。”

白斌在第二届八百流沙极限赛中夺冠。摄影/轲影像

一群疯子

沿着美洲大陆西海岸一路向北,总能看到让人沉醉的夕阳。白斌常常是一个人在奔跑,左边是烧得通红的天与海,右边是广袤无垠的荒野。这名来自中国贵州的跑者身材精瘦,步幅不大,和一旁偶尔疾速闪过的车辆相比,他的速度几乎可以忽略。

对照脚下的路,人类的脚步的确显得渺小。泛美公路北起阿拉斯加,南至火地岛,穿越沙漠、雨林、高山,贯穿整个美洲大陆,全长约48000公里,被认为是全球40大危险公路之一。为了方便补给,白斌的跑步路线大多在这条公路上。

在公路上奔跑,有卡车驶过。

道路有时很窄,有些甚至没有路肩,可供跑步的路面不足半米宽,车几乎是擦着白斌开过去,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一辆辆嗖嗖过,外国人开车都是赛车学校毕业的”,白斌只能祈祷每名司机都技术娴熟。

2018年3月2日,风大到门都推不开,白斌从南极长城站开跑,第一天完成21.3公里——相当于一个半程马拉松的距离。下一站是乌斯怀亚,从南美最南端开始,他将一路向北,直达北冰洋。一起上路的不只白斌,而是一个团队,名为“李白跑地球”,“白”即白斌,“李”指的是李镇宇。

2018年9月18日,“李白跑地球”团队到达哥斯达黎加与尼加拉瓜边境。

2016年李镇宇才认识跑者白斌,那时他还在一家能源企业做高管。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李镇宇就听到白斌讲他的南北极计划。“我没吭声”,对于没听过的事情,他一般都不太表态。回去后在网上查相关资料,他知道白斌曾经从土耳其一路跑步回中国。

和白斌又见了两次,李镇宇看出来白斌对完成这件事有很强的意愿,并且有能力去挑战。那一年李镇宇40岁,更想去尝试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李镇宇辞职了,打算用一年策划这件事,再用一年从南极去往北极,一切自然而然。

同样说走就走的,还有负责微信微博运营的雷梓、西语翻译Luna和来自荷兰的运动康复师兼营养师Rinus。雷梓的妻子其实很想参与,但两个孩子还小,最后还是留在家里。Rinus辞去球队队医的工作,从比利时赶来和团队会合。在路上有人加入,有人离开,团队最热闹的时候是11人,但最后抵达北冰洋的,只有白斌和李镇宇两个人。

“李白跑地球”团队。

这并非一场浪漫的旅途,而是充满生活的琐碎、团队的分歧,甚至对自我的怀疑。

每天大家会分成两组,保障组和探路组。保障组在路上陪伴白斌,为他提供安全和补给保障,拍摄现场视频和图片,每隔5公里为白斌补充营养品和电解质饮料,每隔10公里补充食物。探路组负责采购物资、做饭、找后续的补给点。

每到一个新的国家,他们都会租两辆皮卡车。每天早上七点半,保障组将白斌带到起跑点,将车开出一段后,再停在路边等白斌跑过来,夜里需要打着双闪在他身后慢慢跟着,以防后边有车冲过来。探路组则要做好午饭给路上的保障组送过去,并前往下一站,找到住的地方,去超市采购物资、做晚饭。

白斌和李镇宇在路边吃饭。

用队友的话来说,白斌是团队的“大熊猫”,其余人的主要职责就是保障他跑下去。

在路上午休时,大家要留出前排的座位让白斌躺下睡,剩下的3人挤在后排,趴着前座的椅背眯一会儿。每天跑步,白斌的饮食、睡眠都要有保证。国外食物没办法满足大家的中国胃,所以每次租房都要找可以做饭的公寓或民宿,还要及时去附近超市采购食材。补给点随白斌的行程迁移,每隔一两天,大家就要搬一次家,赶往下一站。

2018年4月8日,队伍还有3天离开阿根廷,李镇宇写道:“我们只是披挂着诗和远方的外衣,过着苟且的生活,每天疲于奔命,忙着处理各种事务。抽空拍个视频和照片,偶尔有两三个小时能去驻地城镇逛逛就开心死了。”从南极到北极,有无数值得一逛的风景,但他们不会停下脚步去欣赏,每天搬家、赶路,只能与这些美景擦肩而过。

2018年5月26日,白斌由智利跑进秘鲁。

来自荷兰的Rinus一路都挺孤独。他不会中文,生活习惯也跟中国人不太一样。白斌又是一位相信经验的跑者,有时不会听从Rinus的建议。作为营养师,Rinus让白斌多吃鸡肉,补充蛋白,不然营养跟不上,白斌却说,他只想吃他们贵州老家的走地鸡。2011年在跑丝绸之路时,因为林义杰不吃牛羊肉,所以白斌几乎全程在吃鸡肉,“真的吃不动了”。Rinus说:“那吃一块三文鱼吧,智利的三文鱼很好的。”白斌表示只想吃贵州的乌江鱼,转身便拿起一根黄瓜,就着一碟糊辣椒啃起来。

整个团队并不是商业公司,大家都是作为志愿者加入,连合同都没有。李镇宇很多时候要扮演沟通者。他告诉Rinus,你的目标应该是从南极到北极,是用自己的方式到达。李镇宇要帮每个人找到自己的成就感所在,“你又不给钱,天天又那么苦,为什么呢?”

白斌和Rinus。

一路傻跑

李镇宇最初决定参与策划,是因为白斌的愣劲儿。他需要找到整件事最大的力量源泉,才能去开展接下来的每一步。大家对自由、对户外的热爱是发动机,而白斌的那股愣劲儿就是油箱里的油。

白斌在奔跑途中。

从南极跑到北极,最初计划是不间断地跑,每天两个马拉松,跑300天完成挑战。阿根廷是第一个国家,大风刮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四五级以上。白斌虽然知道跑步受力不平衡,但还是顶着大风跑,最后导致小腿肌肉拉伤。气温接近零下30℃,戴两层手套都觉得冻。跑出的汗在后背领口结冰,衣服一脱,碎冰渣直接砸到地上。

从南美进入北美,达连地堑是必经之地。它位于哥伦比亚和巴拿马交界处,是泛美公路唯一没有修通的一段。这段100多公里的原始森林,政府禁止游客进入。这里毒蛇猛兽横行,更有毒贩和反政府武装盘踞,绑架杀人的事经常发生。

从加勒比海岸向左深入,皆是达连地堑的险恶丛林。图片来源:李白跑地球

李镇宇和翻译Luna先行探路,带回的消息五花八门,当地警方指出达连地堑里至少有4股非法武装,也有向导说可以带人穿越。整个团队也意见不一,有人觉得大家“是来跑步而不是玩命”,李镇宇则说:“如果看到困难就绕过去,那大老远跑美洲来干吗?”

最终大家选出一个方案,先沿加勒比海岸线进入,办理好出入境手续后,从这里横向穿越,再用4~6天沿着达连地堑的边缘切过去,到达位于泛美公路的巴拿马的断头。白斌提出用皮划艇替代跑步,从海上划行到徒步穿越起点。

9天的海上漂流后,他们到达一座印第安岛屿,打算从当地部落的地盘上进入达连地堑。没想到的是,穿越达连地堑的安全通道根本不存在,当地部落管辖的地盘上近日仍有死伤发生。此时,白斌的脚部因漂流受伤,需要尽快飞到巴拿马就医。

白斌在海上划皮划艇。

困扰团队近一个月的达连地堑,最终乘飞机轻松跨越,但白斌却病倒了。医生诊断为脚部细菌感染,需要休息3天。白斌想尽快重新动起来,休息3天后就上路起跑,结果两三个小时后脚部就快速膨胀,轻轻一动就痛。

医生说有两种治疗方案:一种是慢治疗,对身体没有太大副作用,但时间可能要一个礼拜以上;一种是快治疗,打抗生素,但对身体有一定影响。白斌选了后者,打了两次抗生素,但体能也急剧下降。

整个中美洲,成为全程跑得最艰难的一段。气温高,紫外线强,涂了防晒还是会被晒伤。温度一直很高,稍一运动汗就流个不停。生活也不习惯,吃了又吐,吐了又吃。

白斌左脚因晒伤脱皮,感染了丛林细菌,医生要求必须休养三天。

体能差到极点,每天上午很难跑起来,基本上在慢慢走,走到下午才开始跑。“很痛苦。”白斌皱起眉回忆说,“那个时候真的就是熬一天算一天,自己首先不泄气,只要没倒下,就一定要往前赶,就这样一步一步过来的。”如果不跑,困在一个地方待好几天,白斌怕打击团队的信心。

从巴拿马开始往北,沿途都是小国家,治安不好,当地人随身都要带枪。还差50多公里进入美国时,白斌跑进了墨西哥当地最危险的地段。警察告诫他们,70公里到80公里处是黑帮的地盘,连警察也不敢单人执勤。白斌特意等到上午10点才出发,刚跑了2公里,一辆车横在他面前,车窗里伸出一把手枪,有人示意他上车。

白斌在演示,绑匪将冲锋衣的帽子拉下,蒙住他的头。

绑匪有4个,两个花臂青年一左一右,将白斌夹在中间。副驾驶上的人扭过头来,比画着手刀,语气凶狠,似乎在威胁什么。绑匪把他带到驻地一番询问,因为语言不通,勒索电话也没打成。白斌给匪首看微信朋友圈,告诉他自己只是一个跑步爱好者,正从南极跑到北极。很快,绑匪把他重新带上车,放了。

被绑架3小时后,白斌回到公路。离开时,绑匪留给他两瓶饮料,匪首在另一辆车上,用手比画着跑步的姿势,好像在鼓励他继续跑下去。

绑匪留给白斌两瓶水。

安全起见,他们没有跑完墨西哥最后的路程,而是直接进入美国。2019年2月4日,正是大年三十,白斌在暴雨中跑了100公里,以此迎接新春。2月13日,西雅图遭遇1949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积雪厚达15厘米。3天后,白斌恰好穿越西雅图,路上全是雪,鞋被完全打湿了。

团队告别得克萨斯州,进入新墨西哥州。

没能在小镇上好好庆祝春节,元宵节前一天,白斌又跑了133公里,只为赶到温哥华过节。跑了19个小时,这是白斌全程跑得最多的一天,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凌晨3点,白斌进入加拿大边境,这是整个挑战中的最后一个国家。截至这天,白斌的跑步总里程突破2万公里,白斌已经站都站不稳,边跑边想睡觉。

“没名没利,一路傻跑,跑完回家。如果不是这样傻跑,十有八九早就歇菜了。”雷梓和白斌是老乡,都是贵州人,一路在负责微信微博的运营。进入加拿大后,白斌希望团队能以骑行的方式跟随。但是,雷梓和Luna不会骑车,Rinus认为天气太冷有危险,一下就有3人退出。李镇宇在美国时护照被偷,正在国内补办证件。

只剩白斌自己一个人了,但他依然在跑。

白斌在奔跑途中。

平凡之路

白斌并不孤单。从温哥华开始,当地华人组成后援团,陪着白斌继续跑下去。后援团也没有用骑行的方式,而是开着房车做补给,一路向北。那条从南极延伸而来的线一寸寸前进,渐渐靠近北冰洋。

2019年5月7日,挑战进入尾声,这一天白斌要跑103公里。零下20℃,狂风裹着雪粒,把人刮得东倒西歪,白斌只能走Z字形路线。最开始的9小时,他在大风中只跑了30公里。已经进入北极圈,正是极昼,怎么跑都是白天。即使在夜里,天仍旧一片混沌,与地上的雪融在一起,满目苍茫。白斌原本计划跑20个小时,好在风渐渐变小,18小时就差不多跑完。

最后20公里。

最后10公里,他慢了下来,和母亲视频,说起自己即将到达终点。母亲说:“最后一点了,怎么不坐车?怎么那么老实啊,没人的时候就坐下车,没人看到你嘛。”白斌只好解释,我可以骗所有的人,但不能骗我自己呀。

当年跑丝绸之路回中国时,土耳其有一段500米的路,正好处于土耳其军方难以掌控的禁区。安全起见,警察强令白斌和林义杰回到车上,由警车护送他们通过。后来,两人觉得少了这500米,丝绸之路就不再完整。晚上又偷偷跑回去,把那500米补上。“否则会感觉自己像贼一样,可能后半辈子都会带着不舒服。”

最后10公里。

妻子陈春艳接到白斌的视频时,正在陪儿子玩。妻子也是一名跑者,她原本计划和白斌一起跑,路上也能方便照顾丈夫。签证办妥,她却发现自己已有身孕。此时离出发还有4个月,推广计划已开始布局,如果因为自己让整个活动延期,“我心里头觉得过不去”。

早在2011年,陈春艳就已经听白斌说起跑南北极的计划。从那时开始,她就一直支持丈夫:“人生短短几十年,其实能做几件事?能做到这一件就已经挺不错了。”那一天,妻子去机场送机,陈春艳表现得和平常一样。等到白斌进了安检,看不到人了,她忽然有点控制不住,偷偷掉了泪。

2018年3月,白斌从南极长城站出发。
在白斌奔跑的433天里,陈春艳回到山东娘家。儿子早产,在保温箱里待了20多天才抱出来,平时都很乖巧。只要有信号,白斌都要和家里视频通话。“还有最后10公里啦!”白斌在屏幕那头喊。儿子在床的另一边自顾自地玩儿,完全没意识到这个时刻对于爸爸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许他认不出视频里的男人是谁。陈春艳对白斌说:“曙光在前面,你慢慢享受最后的一段旅程。”

接近北极,四野白雪茫茫。

白斌的确有些享受,甚至还有些留恋。李镇宇已经归队,他拍下白斌最后抵达的时刻。离终点还有最后5公里,四野白雪茫茫。“有点舍不得跑了”,白斌戴着厚厚的帽子、口罩,边跑边喊道,“跑完就没有了。”

2019年5月8日,跑者白斌抵达加拿大的图克托亚图克,历时433天,途经14个国家,成为首位从南极跑到北极的中国人。

白斌抵达北冰洋海岸。

从南极到北极,七年准备,一年跑步,此刻终点就在眼前,白斌反而慢下脚步。出发前,他想既然已经到了北冰洋海岸线,跑完怎么也要跳进去游20多米。没想到的是,时值冬天,海水已然结冰。

白斌跑完了。他躺在白色的冰面上,躺成一个大字。他想,终于解放了,想要回家吃点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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