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兆鉴:81岁了,我还要将滑雪进行到底|冰雪100人Vol.015

你是否想过80岁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喝茶遛鸟,享受安逸舒适的晚年生活?

还是老骥伏枥,继续为自己热爱的事业而忙碌? 

1954年,16岁的他进入滑雪集训队;

1957年,19岁的他拿到中国第一个滑雪冠军;

2006年,68岁的他推出《阿勒泰宣言》;

如今,已经81岁的他,还在为推广滑雪文化而上下奔走探索。 

在这半个多世纪,他做的事只与一项运动相关,那就是:滑雪 

采访之前,当我们作为后辈去熟悉他的履历时,内心是有些紧张的。可当我们见到他时,我们把“为什么您不去喝茶遛鸟”之类的问题憋了回去,因为他专注的眼神似乎在告诉我们说:我还在路上,我还在战斗。

该用什么词语去形容这个见证中国滑雪历史进程的“滑雪老兵”呢?

极致 

做滑雪运动员,他拿到中国第一个滑雪冠军;做研究者,他单枪匹马干了13年后向世界发布了《阿勒泰宣言》。

他就是被尊称为“中国滑雪之父”的滑雪老兵单兆鉴。一个虽然已经81岁,但还要将滑雪事业“进行到底”的“年轻人”。本期「冰雪100人」,让我们一起走近他的“极致”之路。

本文字数:5511字

阅读时长:14分钟

本期嘉宾:单兆鉴

中国第一位全国滑雪冠军

曾任中国滑雪协会秘书长

曾任国家体育总局滑雪处处长

现中国大众文化学会冰雪文化专业委员会主任

阿勒泰人类滑雪摇篮首席研究专家

阿尔山市、阿勒泰市、崇礼区荣誉市民

国际滑雪历史协会最高奖项——“终身成就奖”荣获者

采访 | 斯内德 搜啵啵 辣夫

编辑 | 斯内德
01

“从进入集训队那一刻起,我就想要拿冠军”

1938年,单兆鉴出生于吉林通化。通化坐落于长白山南麓,与朝鲜隔鸭绿江相望。每年一到冬季,通化便白雪皑皑,而且雪期漫长,很适合滑雪。

单兆鉴最初与滑雪的之间的缘分也很简单:想在冬天找点乐子。

“那个时候刚解放不久嘛,大家都很贫困,也没有什么可玩的,就只能把雪作为一个主要对象。我就把草鞋底下浇上水,冻成冰来滑,也会弄两个树枝踩在脚下向下滑,觉得很快乐。” 
上世纪50年代,贺龙将军担任国家副总理,主管体育。他指示东北三省临山有雪的地区要“广泛开展冰雪运动”。1954年,单兆鉴便响应国家号召加入滑雪集训队,成为新中国第一批滑雪运动员。

上世纪50年代通化的滑雪运动员 图片:腾讯网

当时的训练条件十分艰苦。运动员集体在平房里睡大炕,训练的时候没有机械设备的帮助,训练器材也是木制的,“就是找一块好点的木板前面弄个弯,要不就是找日本关东军留下的雪板改造一下,就开始滑雪。”

1957年第一届全国滑雪运动会的盛况 图片:中国冰雪

艰苦训练了三年,单兆鉴等来了机会。1957年2月,中国历史上第一届滑雪运动会在吉林省通化市举行。年仅19岁的单兆鉴主场作战,一举拿下三块金牌,兑现了自己在滑雪运动上的天赋和努力。站在领奖台上,他那种强烈的自豪感,哪怕已经隔了半个多世纪,你依然能感觉得到。

颁奖仪式上的单兆鉴(右起第三位)图片:腾讯网

“男子10公里越野滑雪”,是本届大赛的第一个项目,而拿到金牌的单兆鉴也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滑雪冠军,被载入史册。

“那一刻感觉受的苦都是值得的,现在很多人不了解那个年代拿个冠军的意义有多大。当时为了减轻身体负担,我就只穿了一条厚点的秋裤参加比赛。就是想要拿冠军!我了解自己,从进入到滑雪集训队开始,我就在为拿冠军而努力。”单兆鉴告诉极限时间。

1957年,他19岁,中国第一位滑雪冠军,他做到了。

这是单兆鉴“极致”之路的开始,也揭开了中国滑雪运动的大幕。
02

“中国怎么就不能成为人类滑雪起源地了?”

1962年,单兆鉴因为脚骨骨折决定退役。在做运动员期间,他一共拿到了10枚奖牌:5枚金牌,3枚银牌,2枚铜牌。优异的运动成绩让他在退役后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教练员,他在新的岗位上干的不错,接连培养出三位全国冠军。

而就在他想继续施展抱负的时候,那一场影响过数千万老一辈中国人的的运动来了。雪场荒废,运动队解散,单兆鉴也“失业”了。

怎么办?如果离开滑雪自己还能干什么?思考许久,他还是决定将“滑雪”进行到底。用那个年代的流行语来形容:没有条件,那就自己创造条件也要干! 

下定决心后,他开始在红色的洪流里推广这项白色的运动:去各地做滑雪表演,引导群众认识滑雪、玩滑雪;手把手教人们做滑雪器材。

70年代在滑雪场的中国年轻人 图片:头条@人民画报

运动之后,百废待兴,中国滑雪运动也需要重建。来自国家体委(现国家体育总局)的任聘书,将单兆鉴带到了北京。“当时他们在找有一定滑雪运动经验和组织能力的人,于是就找到我。”进入国家体委水冰处(当时还没有滑雪处)任职的单兆鉴,又开始了自己新的身份:体育官员。

他很兴奋,一方面他可以在更高的层次上继续为中国滑雪做事情;而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有更多的资源去搞明白一件事,这件事情从很早他就在思考:滑雪这项运动,到底起源于哪里?

80年代在国家体委工作的单兆鉴 图片:冰雪网

在一次阿勒泰的考察中,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找到了答案,但是他没法肯定。

直到1993年,阿勒泰发现了当地人用动物毛皮自制的滑雪板,这再次鼓励了单兆鉴。他决定在自己当年的著作《怎样练习滑雪》中,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说——人类滑雪的发源地可能在新疆阿勒泰。

“假说”提出来了之后,他又开始了艰辛漫长的考察之路。考察的目标就是证明这个在当时根本没人相信、甚至觉得搞笑的结论:中国阿勒泰是人类滑雪的起源地。“我当时就特别不解,我就想我们中国怎么就不能是滑雪起源地了呢?我必须去证明它。”

1993年,55岁的单兆鉴,很快就要从国家体委退休。没人相信他的假说,就意味着他无法立项,没有经费保障。

怎么办?

“创造条件也要干!!”单兆鉴说。

他呕心沥血的写书挣稿费、拉赞助来凑齐一次次考察的费用。“前期基本就是靠我自己去跑,在阿勒泰一遍一遍的找,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问。很多人劝我放弃,但我肯定要坚持,在考察中所获的成果越来越多,希望越来越大。”

单兆鉴2005年在阿勒泰与当地牧民交流 图片:阿勒泰视野

考察的成果确实是喜人的,单兆鉴发现了阿勒泰具备“人类滑雪起源地”的几个最重要的条件:一是天气寒冷;二是有降雪且降雪量大;三是制作滑雪器材的材料来源很方便(多森林草地),四是适合人类早期的生存和生活;五是这个地方早期的生产关系和生活状况,要依赖于滑雪。

“这五个基本条件阿勒泰全部具备。这不是我说的,而是经过多少次的考察结果证明的。特别是在那次重大发现后,我基本确定了阿勒泰就是人类滑雪起源地。”

这个“重大发现”是什么呢?

2005年,单兆鉴在阿勒泰地区发现了描绘人类滑雪内容的岩画!

他惊喜万分,这是支持他观点的最有力佐证。同时,单兆鉴还收集了众多阿勒泰牧民关于滑雪打猎的歌曲,整理成为《阿勒泰古老滑雪狩猎民谣》。他开始预感到,是到了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候了。这种感觉与50年前,在他拿到冠军前还要做最后1公里冲刺的感觉,一模一样。

阿勒泰地区发现的原始岩画——滑雪狩猎人 图片:中国冰雪

2006年1月,单兆鉴召开了专题研讨会,主笔起草并发布了《阿勒泰宣言》,证实古阿勒泰人在距今一万年左右就已开始了滑雪活动。同年12月,阿勒泰市、中国滑雪协会等单位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召开新闻发布会,庄严宣布中国新疆阿勒泰是人类滑雪最早起源地。2007年1月16日,阿勒泰市荣获“人类滑雪最早起源地”吉尼斯世界纪录。

至此,他终于证明了“中国就是人类滑雪起源地”这个“假说”。虽然我们的滑雪运动尚不及欧美国家发达,但我们至少不能缺失了文化自信和历史自信。

2006年“阿勒泰是人类滑雪起源地”专题研讨会 图片:腾讯网 

2006年,单兆鉴68岁,离1993年他首次提出这个假说已经过去整整13年。这13年里,他基本没有假期,不是在考察,就是在去考察的路上。

“每次考察都要骑马,我又不是很会骑马,有一次从马背上掉了下来,被拖出去二、三十米。现在想想都后怕。”家人也经常抱怨他,但也理解他,“我老伴儿就说我对雪有瘾,不干成这件事不会罢休。”

外国滑雪爱好者参观阿勒泰古老滑雪岩画 图片:中国冰雪 

该考察的也考察了,《阿勒泰宣言》也发布了,13年过去了这件事是不是该结束了?

他的回答是,还没有!

他还得想办法让这项成果得到世界的认可。

单兆鉴又开始去不同的国家做演讲,做展览,面对面的接受那些来自滑雪发达国家学者的质疑和挖苦,向他们论述观点,展示证据。

他的努力再次获得了回报。2015年1月,来自挪威、瑞典、芬兰等18个国家三十多位滑雪历史研究专家在阿勒泰召开了一次重要的研讨会。会议结束后三十多名专家联名发表了《2015阿勒泰宣言》。

“中国阿勒泰是人类滑雪起源地”终于得到国际公认!

2015年单兆鉴与国外专家再次联合发布《阿勒泰宣言》 图片:人民网 

“我基本上用20多年的时间做完了这一件事。给了我自己一个交代,也给我们的国家带来荣誉。要么我就不做,要做就还是要做到极致。”

他专注的眼神和坚定的语气,令人动容。

03

“如何把北京冬奥会办成史上最成功的一届?” 

单兆鉴是第一时间得知北京成为2022年冬奥会主办城市的,当时他在中央四套做直播。相比于其他人的欢欣鼓舞,他显得异常平静。

“我在思考,我们举办冬奥会的劣势是什么?”

相比于其他国家,我国“集中力量办大事”的能力不容置疑,也拥有成熟的举办大型赛事的经验,比赛场馆与基础设施的建设水准也是世界一流。但劣势是什么却需要冷静的思考。

今年10月份刚刚建成的“首钢大跳台” 图片:@新浪冰雪

单兆鉴认为我们最大的劣势就是:冰雪运动发展历史短,冰雪文化的建设和传播还很落后。这两点关乎中国冰雪运动的软实力,也是影响北京冬奥会的重要因素。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我们要举办冬奥会的重要原因之一。

只有在家门口举办一次冬奥会,让十几亿人近距离的感受冰雪运动的魅力,才能从根本上促进冰雪运动在中国的发展。 

“其实我对这次冬奥会我们能拿多少奖牌不是很在意,我更在意这次冬奥会如何让冰雪文化、滑雪文化在中国更广泛的传播。”

单兆鉴在参加滑雪文化推广活动 图片:新华网

单兆鉴认为,北京冬奥会必须将中国文化与冬奥会紧密结合,目前至少有两个中国文化元素可以和本届冬奥会相结合:一是人类滑雪起源地文化,二是中国的春节文化(2022年冬奥会正处于农历新年期间)。

他提议将冬奥会火炬传递的首站放在阿勒泰,在开闭幕式上加入中国春节和古阿勒泰人滑雪的情景表演。

而事实证明,北京冬奥会的“中国元素”确实越来越丰富:首钢大跳台运用了“敦煌壁画”的元素,正在建设的国家跳台滑雪中心则融入了“如意玉器”的创意,被形象的称为“雪如意,”本届冬奥会吉祥物“冰墩墩”和冬残奥会吉祥物“雪容融”则把大熊猫和红灯笼作为设计原型……

2022年冬奥会吉祥物“冰墩墩”和冬残奥会吉祥物“雪容融”  图片:新浪体育

“我们要把北京冬奥会办成史上最成功的一届,那么中国文化如何与冬奥会结合起来至关重要。我去年新出的一本书《冰·雪鉴》,就是在通过中国传统文化去介绍冰雪,介绍中国冰雪运动目前的发展情况。我还会继续参与到北京冬奥会的准备工作中,多做一些事情。”

这是81岁的单兆鉴对北京冬奥会许下的承诺。
04

“我还有个80至85计划呢!”

2018年3月23日,单兆鉴迎来了他人生的“第11块奖牌”:他获得了国际滑雪历史协会(ISHA)颁发的“终身成就奖”,这是中国乃至亚洲、欧洲获此殊荣的第一人。

这是对单兆鉴65年滑雪生涯的巨大表彰,也是国际上对中国滑雪起源地文化的再次认可。所有能描述当时场景的句子都显得苍白,那一刻你只能用心去感受:单兆鉴所代表的中国滑雪文化,第一次隆重的登上了世界的领奖台,那些曾经质疑、挖苦他的西方专家学者,都为他起立鼓掌。 

那一刻哪怕你不热爱滑雪,你还是会为这个属于中国的荣耀而感到血脉贲张。 

而这份荣耀,是时年80岁的单兆鉴用了25年的时间争取到的。 

“当时我们领奖的时候特意带了国旗还请了两名穿着旗袍的女士随行,因为我们想让世界知道这个奖属于中国。拿到这个奖之后我觉得这是一个句号。可后来仔细一想,这只是一个分号。”

为什么只是一个分号呢?

原来他有一个计划,叫做“80至85计划”,就是在80岁到85岁之间他计划要做的事情,出书、演讲、考察等等。

“一方面我还要为北京冬奥会建言献策,一方面我还有滑雪文化方面的事情要做。我的身体还很健康,经常去滑雪。

“这个计划结束之后,我还会有个85至90计划,我想做一个永不退役的滑雪老兵。”

81岁的单兆鉴仍在雪场驰骋 图片来源:卡宾滑雪

永不退役?已经干了65年滑雪的单兆鉴,他真的不累吗?

“有时候会感到累。但在我的印象里,我这几十年基本没有过假期。平时工作就很忙,一些需要安静思考的、繁琐的工作就只能在周末和休息的时候来解决。有时候吃着饭、坐着车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我就赶紧记下来。但总的来说还是很快乐,我自己很享受。”

没有过假期?如此“忘我”的单兆鉴,不会被家人埋怨吗?

“我唯一就是对自己的家人、孩子有一些愧疚。我孩子小的时候,有一次对我老伴儿说都不记得爸爸长什么样了。我老伴儿也说我,总是动用家里的钱去考察,家里的事我也总是顾不上。我想到这些,我心里是有些难受的,但还好他们也理解我。他们也知道我是个豁出去的人,不干成这些事我是不会罢休的。”他平静的说到。

图为单兆鉴在北京某小学向孩子讲解毛皮滑雪板知识 图片来源:腾讯网

“豁出去,不罢休。”这就是81岁的单兆鉴对待生活与事业的方式。从1957年第一个中国滑雪冠军,到80岁获得“终身成就奖,”到如今还在为中国滑雪运动发光发热,他的极致之路仍在继续。半个多世纪的风雪没有阻挡他,反而让这条路上的一道一辙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宽阔,让后来人走得越来越踏实。

你说呢? 

寄语「极限时间」

你们在中国冰雪界找出来100人来采访并宣传,能够带动后来人向他们学习,一起融入到冰雪运动当中。这件事情上你们发挥了正能量,我是很支持的。对你们这批年轻人,我作为一个老者,是抱有希望的。我一定会非常支持你们。

给「冰雪100人」推荐嘉宾

采访最后,单老向我们推荐了著名花样滑冰运动员申雪、赵宏博的教练:姚滨。我们会尽快联系到到姚教练,给大家带来更多关于冰雪方面的采访。 

感谢单兆鉴老师,向这位极致的滑雪老兵致敬! 

单兆鉴专访视频整理中。

关注公众号极限时间(xgametime),

精彩不容错过。

我要吐槽

avatar
500
  订阅  
提醒